她甚至能感觉到莱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大腿上,那种热度让她浑身发软,膝盖一弯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莱恩眼疾手快,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,另一只手迅速撤回软尺,猛地站起身。
“好了!”
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急促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。
莱恩转过身,背对着艾莉丝。
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大得有些刺耳。
如果此时艾莉丝敢抬头看一眼,就会发现,这位平日里总是冷着脸、一副禁欲模样的医师大人,此时此刻,那藏在黑色发丝下的耳根,已经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“数……数据都记下了。”
莱恩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。他看着纸上那一串少得可怜的数字,眉头再次皱紧,这一次是因为纯粹的担忧。
“太瘦了。”
他转过身,恢复了那副严肃的面孔,看着还在那里瑟瑟发抖、脸红得像猴屁股的艾莉丝。
“严重的营养不良,发育迟缓。”
莱恩用笔点了点那个可怜的胸围数据,“从今天开始,除了正餐,每天早晚必须加一杯羊奶。我会让送奶工每天送新鲜的过来。”
“羊……羊奶?”
艾莉丝从羞耻中回过神来,有些发懵。
那是给贵族家的小少爷喝的东西啊!据说喝了能长得白白胖胖的。给她喝?
“那是药。”莱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眼神却不容置疑,“治你的骨头脆。”
说完,他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折叠好,收进口袋。
“在这等着。”
莱恩似乎想到了什么,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储藏室。
片刻后,他搬出了一个大家伙。
那是一面几乎有一人高的椭圆形穿衣镜。
镜框是黄铜做的,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虽然有些氧化发黑,但镜面依然光亮如新。这是微光阁前任主人留下的老古董,一直被莱恩扔在角落里吃灰。
莱恩把镜子搬到艾莉丝面前,拿出一块绒布,仔细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。
“看看吧。”
莱恩退到一边,指了指镜子,“看看现在的艾莉丝,长什么样。”
艾莉丝愣住了。
镜子。
那是她最害怕,也最渴望的东西。
在过去的三年里,她只在路过的水坑里,或者破碎的玻璃片里,见过那个脏兮兮、满脸血污、像鬼一样的自己。
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怪物。一个长着角的、丑陋的、令人作呕的怪物。
她犹豫着,脚步沉重地向前挪动了一步。
镜子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。
艾莉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她害怕看到那个丑八怪,害怕看到那个会让自己做噩梦的影像。
“睁开眼。”莱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带着鼓励,“别怕。”
艾莉丝睫毛颤抖着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然后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最后,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中。
镜子里,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一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白衬衫,脚上套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厚羊毛袜。
虽然她很瘦,瘦得脸颊有些凹陷,下巴尖得让人心疼。
但是……
那是谁?
那个有着一头柔顺的、如同月光般流淌的银色长发的女孩,是谁?
那个有着一双清澈透亮、如同紫罗兰宝石般的大眼睛的女孩,是谁?
她的皮肤虽然苍白,但已经洗去了所有的污垢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。头顶那对原本被她视为诅咒的小角,此刻在银发的映衬下,竟然显得……并不那么狰狞,甚至有一种异样的可爱。
艾莉丝颤抖着伸出手。
镜子里的女孩也伸出了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带着一种巨大的、颠覆性的震惊。
不是怪物。
不是满脸黑泥的野鬼。
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,虽然还带着病态的憔悴,但镜子里的这个人,是一个干干净净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少女。
原来……我长这样吗?
原来洗干净之后……我也能像个人一样吗?
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和喜悦交织在一起,冲刷着她的胸腔。
她忍不住凑近了镜子。
左看,右看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又扯了扯自己的头发。
镜子里的女孩也做着同样的动作。
莱恩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打扰她。这是重建自我认知的关键一步。只有当她开始接受并喜爱镜子里的自己,她才能真正地活过来。
看着艾莉丝沉浸在自我欣赏中,莱恩悄悄转身,准备去柜台后面拿昨晚没看完的医书,给她留一点独处的时间。
就在莱恩刚刚转身,背对着镜子的那一刻。
艾莉丝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。
一股压抑了太久的、属于十五六岁少女的童心和调皮,在这一刻死灰复燃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稍微有些陌生的自己,突然很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么鲜活。
于是,她深吸一口气。
她伸出两只手,分别拉住自己的嘴角,用力往两边一扯,同时把舌头吐了出来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做了一个极其夸张、极其丑陋、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鬼脸。
“略——!”
她甚至还发出了声音。
就在这个瞬间。
“对了,艾莉丝,关于那个羊奶……”
莱恩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。
时间,在这一刻,彻底凝固了。
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,把两个人都封印在了里面。
莱恩手里拿着书,保持着转身的姿势,嘴巴微张,那双深邃的黑眸里,罕见地露出了一种叫做瞳孔地震的情绪。
而在他对面。
艾莉丝保持着那个扯着嘴角、吐着舌头、翻着白眼的惊悚表情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噗通。”
艾莉丝松开手,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整个人就已经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,慢慢地、慢慢地滑向了地面。
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地缝的话。
她愿意用余生所有的羊奶去换一个钻进去的机会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……社会性死亡吗?
莱恩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、双手捂脸、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鸵鸟,嘴角极其用力地抽搐了几下。
他真的很想笑。
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笑出声,这个小家伙估计真的会羞愤致死。
于是,这位拥有极高职业素养的医师大人,硬生生地忍住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略带颤抖、却依然维持着严肃的声音说道:
“咳……那个”
“非常有活力。”
“继续保持。”
说完,莱恩迅速转回身,快步走向了药房深处。
如果不快点走,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只留下艾莉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,发出了悲鸣的呜呜声:
“呜哇啊啊啊啊——!!!”